【编者按】“十五五”规划纲要指出，深入推进以人为本的新型城镇化，强调“推动城市发展方式转变，建设创新、宜居、美丽、韧性、文明、智慧的现代化人民城市”。在同济大学建筑与城市规划学院伍江教授看来，中国城市发展正从大规模增量扩张阶段转向存量提质增效为主阶段，必须深入研究城市的基本属性，正确理解城市发展的基本价值导向，确保城市朝着健康的方向发展。以下是他在上海市社联联合上海立信会计金融学院共同举办的“悦见人文·立信”系列讲座上的演讲。
“十五五”规划标志着中国的城镇化进入了“下半场”，这将关系到我们每个人。当前，中国城市发展正从大规模增量扩张阶段转向存量提质增效为主阶段，必须深入研究城市的基本属性，正确理解城市发展的基本价值导向，确保城市朝着健康的方向发展。
当你看一座城市的时候，你看到了什么？有建筑，有各种各样的基础设施。这是我们看得到的城市，但还有我们看不到的，需要仔细地去观察、去琢磨才会有所发现。今天的演讲，我就围绕城市的三大基本属性——物质属性、社会属性、文化属性，与大家作分享交流。
物质属性：生产、生活和安全
城市是最大的人造物，城市空间的物质属性首先表现在，城市空间由建筑物、公共设施等可被人直接感受到的物质空间构成，物质性与经济性是城市运行的基石。为什么我要加一个“经济性”？因为城市空间是人口及其所形成的各类经济活动高度集聚的地理区域，经济活动及其所积聚的经济能量是城市一切活动的物质基础。城市的物质性主要体现在三个方面：生产、生活和安全。
为什么说生产是最基本的？城市本来就是人口相对集中，并由这些人口形成各种高度密集的经济活动的区域。在人类生产力水平低下的时候，这个区域相对较小，城市化程度低，数量也少。当经济生产能力提高了，人口多了，城市里面集聚的人就更多，规模也更大。中国现在正好在这个时期，所以中国不仅快速进入城市化时代，甚至是一个改写了全世界城市化定义的国家。
在我念书的时候，教材上给城市的定义是：100万以上人口叫特大城市，50万以上人口叫大城市，10万以下人口叫小城市。现在这个标准显然不能反映实际了。我们给城市重新作了定义：1000万以上人口叫超大城市，500万到1000万人口叫特大城市，100万到500万人口叫大城市，50万到100万人口叫中等城市，50万以下人口叫小城市。今天中国除了那些“镇”，只要叫“市”的，已经很少低于50万人口了。
当然，我们对城市的定义不仅是自然属性，还根据行政级别。我们国家把很多地方都叫“市”，其实从地图上看，大部分“城市”都是无缝衔接的。很多年前为了适应快速城市化，我们实行“地改市”，省和县之间设了一级行政单位叫“市”。这个“市”指的是行政区域，不同于我们讲的“城市”概念。
大家可能发现，在我的演讲中，常常会同时使用“城市化”与“城镇化”。国际上一般使用“城市化”这个概念。那么，中国为什么叫“城镇化”？因为中国有一种城市形态是介于城市与乡村之间的“镇”，这是中国特有的一种城市定义。当然西方也有小城市，但西方不管城市大小统统都叫城市，而中国给它定义了不同的行政级别。但是不管大城市、超大城市还是小城市，它都是脱离了农业生产和农民居住方式的一种城市生活形态，都应该被统计在“城市化”中。
在城市这样一个区域里，经济活动以及它集聚的能量，是一切活动的物质基础。离开了物质基础，城市的所有功能都无从谈起。现在的城市之所以变得这么大，是因为快速工业化的带动。虽然西方国家比中国起步早，但因为中国的地域和人口规模，使得我们的城市化规模和速度是历史上任何国家都无法同日而语的。改革开放初期，我们国家的城镇化率才百分之十几，现在城镇化率已近70%，这意味着超过50%的人口在短短40年里实现了城市化。这么巨量的人口，其生产活动和生活空间发生转移，是人类历史上十分重要的一件事情。
城市化是工业化的伴生，现在我们的科学技术、生产技术跟100年前完全不能同日而语。如果说改革开放前30年是一个追赶过程，我们所谓的新技术其实是在追赶别人几十年前甚至百年前的东西，谈不上创新，时代感不强。但今天不一样了，在数字网络时代，人工智能技术发展很快，新质生产力不断涌现，这在给我们带来机遇的同时，也带来了极大挑战。
我们需要思考的是：在这样的时代背景下，城市发生了哪些变化？今天城市建得越来越好，但你要知道，这样的城市所适应的其实并不是未来生产方式。它适应的是100多年前工业化大生产的方式。那么，以后怎么办？各个国家都面临挑战。城市空间具有鲜明的时代性，不同的生产方式导致不同的城市空间。互联网、人工智能的到来，一定会给城市空间带来彻底改变。
同时，我们往往会被技术的进步所蒙蔽。手机两年一换，各种APP层出不穷，在这种情况下，我们往往容易掉入陷阱，以为城市就是一个生产机器，是为了推动生产力提高而存在的。但我们忘了，科学进步、财富积累、城市建设最终是为了什么。所以，国家开始强调“人民城市”，城市是为人服务的。党的二十大报告把中国特色新型城镇化定义为“以人为核心的新型城镇化”。2025年中央城市工作会议进一步提出“现代化人民城市”的目标愿景。
这就引出了物质属性的第二个维度：生活。
作为人口与经济活动的集聚地，城市需要以人为本，创造宜居、宜业的生活空间，提升市民的“幸福感”，尤其需要珍视并守护那份生动的“烟火气”与“市井味”。
“幸福感”的核心是物质生活的富足、城市公共服务的供给，特别是日常生活的便利。现代化城市需要持续的服务功能的补缺、提升和维护。在不同时代，“幸福感”是不一样的。吃不饱的时候，吃饱就是幸福；全面小康了，吃饱不再成为问题，人们对于幸福的感知也有了新的变化。现在不是吃得越多越幸福，相反为了健康，我们需要克制这种欲望。
城市空间尺度的人性化也是高品质城市的重要方面。城市的“烟火气”和“市井味”是城市空间最为宝贵的人性标志。比如，现在不少文化、体育设施造得很好，但老百姓却仍不满意。为什么？因为那是为“抽象的人”服务的，不是为“具体的人”服务。社会服务水平提高了，却没考虑到公平公正和个性化。
在我看来，尊重市民的生活便利与生存空间比城市“整洁统一”更重要，城市管理要避免过于犯“洁癖”。比如，“烟火气”是从哪里来的？是大家集中在一起，每家烧一顿饭形成的。随着现代化建设，人们发现这种“自我服务”带来的烟火气开始变得宝贵。过去觉得城市脏乱差要整治，现在发现大家反而更喜欢那种看上去不那么整齐、有生活气息的地方。这就是时代的变化。我们不能因为追求城市美观，而失去了日常生活的便利性。很多时候，城市是需要一点“乱”的。
当然，生产和生活最终是有底线的，这就是物质属性的第三个维度：安全。
安全是城市发展的绝对底线与幸福指数的首要指标，也是建设人民城市的基本前提。城市的现代化往往使城市更加脆弱。因此，需要建立健全城市防灾设施体系，提高城市抗击各类灾害的能力；建立健全城市紧急避难系统，减少各类灾害来临时的伤亡损失；建立健全城市紧急状态应对机制，不断提高城市韧性。今天特别需要加强健康城市建设和城市应对各类环境变化特别是气候变化的适应性规划和建设。一个安全的城市不等于美好的城市，但一个不安全的城市肯定是不美好的。
社会属性：公平正义、尊重多样性
我们再来看城市的社会属性。城市空间的使用者是人，城市空间因而具有强烈的社会属性。人和人之间怎么相处，是文明持续的决定性因素。人类创造财富的能力很强，但毁灭财富的能力也很强，比如战争。在城市内部，虽然有法律制度，但不等于每个人的利益都得到了同等保障。一旦群体产生矛盾，就会带来社会动荡，最终影响生产和生活。因此，城市必须有能力协调各种矛盾，保证城市始终在比较和谐的状态中运行。
社会和谐的最重要因素就是公平正义。城市公平正义应更多表现为对弱势群体的照顾和宽容，要从“形象好”转向“功能好”。比如对于老年群体，应更多考虑坡道、扶手等公共设施建设；对低收入阶层，要给他们提供有尊严且可接受的生活空间。城市空间的社会属性还体现在对社会多样性的尊重上。城市由不同的个人、家庭、群体组成不同的乡土、经济、文化、宗教等联系，形成不同的人群和不同的族群，也就带来了城市生活方式、行为习惯、文化传统的多样性。城市文化的多样性既表现在城市经济活动的巨大活力和创新能力上，也表现在社会对公共服务需求越来越多样化的需求上。城市的社会性很大程度体现在其公共性上，而公共空间建设集中体现了城市的公共服务水平。
在这里，我想特别强调一下，我们要加强城市空间的复合使用。以上海“一江一河”为例，通过打造普惠的公共开放空间，将滨水等优质城市资源还给市民，这正是“人民城市”理念的生动体现。还有一个典型的例子，就是世博会。通过举办世博会，我们把相关区域的生产型空间转化为生活型空间。有人问世博会最大的遗产是什么？在我看来，不是建筑，而是留下了这一片公共空间。
文化属性：保护历史遗产、城市有机更新
最后来谈谈城市的文化属性。城市不仅仅是生产、生活的容器，更是精神生活的载体。习近平总书记说要“记得住乡愁”，乡愁就是对生活空间的记忆。城市不同的物质空间形态会给人们带来不同的空间感受，让人们产生不同的空间认同。城市空间形象以及在其中发生的活动与事件，使城市空间产生厚重的历史感、场所感，从而成为人们的集体记忆与精神寄托。城市的空间认同是文化认同的重要组成部分并大大加强人们的文化认同，最终成为这座城市人们的灵魂归属。
城市本身就是一个文化产品。任何物质产品都有双重属性：物质属性和精神属性。在产品刚生产出来时，物质价值最高，精神价值最低。随着时间推移，物质价值会归零（不能用了），但如果它幸存下来，精神价值会变得无穷大。城市的重要历史遗存属于建成文化遗产，是最重要的文化遗产，必须认真呵护与保存。城市更新是持续不断的，是城市永恒的主题。过去我们是大建设时代，现在进入了“存量更新”时代。城市像生命体，新陈代谢是内部发生的，因此要小规模、渐进式地进行有机更新。
我们要珍惜历史。保护历史不仅仅是因为其美好，更重要的是，它是我们的集体记忆，保护历史遗产的本质是文化传承。文明的积累极其不容易，所以要像爱护眼睛一样爱护老建筑。我们要把每一代人的历史传承下去。好的城市，因它丰富而有个性的历史而产生吸引力，让我们爱上它。这种爱让我们的灵魂找到归属感。
城市最深邃的魅力，在于其精神性与文化性。城市是承载集体记忆的最大文化产品。保护这份记忆，需要坚实的制度保障。上海已构建起由各级文物保护单位、历史文化风貌区、优秀历史建筑等构成的多层级保护体系，为城市文脉的存续筑牢了根基。城市的历史文化不是城市发展的包袱，而是激发城市活力的源泉。城市的重要历史遗存不同于一般文物，必须在保护的前提下进行适应性活化利用，最重要的就是要激发历史空间的当代活力。比如上海世博会的发电厂改造成当代艺术馆，它代表了工业记忆，又适应了新需求。如果每个房子都能这样改，它就成了不可消失的文明。
艺术是人类精神生活最高、最直接的表达。为什么现在有些城市不那么美？一方面是因为发展太快了，在城市建设中为了满足短期需求，缺乏精神追求。另一方面是因为我们赋予城市的文化诉求还不够。城市进入内涵式发展阶段，需要更多关注建筑的艺术属性和高品质公共空间。这需要全社会关注，而不仅仅是建筑师的事。我们从2015年开始办“城市空间艺术季”，让市民、艺术家进入讨论，大家发现“原来我们对城市是有发言权的”。期待未来有更多艺术创新参与到城市空间规划，渗透进城市日常肌理，这将有助于增强城市的场所感与文化认同。
有人问我，在全球化背景下，如何避免城市文化趋同？坦率地说，全球化时代信息沟通太便利，很难完全阻断趋同。但是，我们依然可以有所作为。我的建议是：第一，保护好已经存在的、由于历史原因形成的特色。不要因为房子破就拆，而是在最大限度保存历史信息的前提下，通过谨慎修缮和适度改造让历史空间继续适用于新的功能。越是质量不好的建筑越需要保护好，就像生病的人才需要治。第二，尊重所有文化遗存。历史是不容选择的，所有带有集体记忆的历史遗存都是我们宝贵的文化遗产。第三，鼓励艺术创造。高品质的城市空间需要设计感。现在一说追求高品质建设，就聚焦在昂贵材料和高端设施上。但建筑真正的艺术价值在于设计。我们要建立更好的机制，让大家认识到设计的增值和历史文化的溢价。
城市的三大属性中，最高层次是文化属性。人类的文化文明，相当一部分是通过城市沉淀下来的。现代化建设本质上是在延续传承民族文化，保护和传承好历史文化是现代化建设的题中之义，不能保护、传承和创造文化的现代化不是真正的现代化。正如我前面说过的，人类创造财富的能力越来越强，破坏和毁灭财富的能力也越来越强。因此，城市在坚持创造物质财富的同时，要警惕将经济生产活动异化为城市的唯一目的甚至终极意义。物质属性、社会属性、文化属性，三者是辩证统一的，不可偏废。由此，城市才能真正让生活变得更美好。
【思想者小传】
伍江，同济大学建筑与城市规划学院教授，同济大学超大城市精细化治理研究院院长，联合国环境规划署同济大学环境与可持续发展学院院长。中国城市规划学会副理事长，亚洲建筑师协会第23届主席（2026-2027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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