证券时报记者 李小平 聂英好
在义乌国际商贸城二区，浙江星宝伞业有限公司的店铺挂着上千把五颜六色的雨伞——轻巧防晒伞、复古长柄伞、卡通儿童伞、高端定制伞，琳琅满目。董事长张吉英站在柜台前，熟练地用英语和阿拉伯语向几位中东客商介绍新品。而29年前，张吉英在义乌市场只有一个98公分宽的摊位。
从“前店”到“后厂”，从“卖别人做的伞”到“自己造伞卖全球”，张吉英的经历，正是义乌“以商促工、贸工联动”的生动缩影，更是义乌发展过程中持续创新的一个切片。2025年，义乌进出口总额达8364.99亿元，市场经营主体超120万户。
义乌之所以成为全球小商品贸易的“超级枢纽”，答案或许藏在三层创新里：工贸联动让市场有了产业根基，数字转型让贸易有了科技助力，制度突破让买卖有了全球通道。
推动“工贸联动”
1989年，吕旭连从老家来到义乌，在义乌国际商贸城外围的沿街店面摆摊。彼时，义乌国际商贸城市场尚未成型。“我们这代人没有固定行业，什么好做就做什么。从打火机、玩具到皮鞋，基本上什么都卖过。”吕旭连回忆。当时，义乌市场70%以上的货源来自外地，比如温州皮鞋、台州眼镜、广东电子等。
到上个世纪90年代，义乌小商品市场已形成“买全国、卖全国”格局。然而，非产地市场的弊端日益显现，义乌市场中约70%的商品依赖外来工厂，这样的局面使得义乌始终缺乏销售主动权。在此背景下，义乌市委、市政府因势利导，自1993年起号召经营户“引商转工”，实施“以商促工、贸工联动”战略。
在工贸联动的政策扶持下，义乌服装、针织袜业、饰品、玩具等优势行业从市场摊位上走出，形成了“小企业、大集群，小商品、大市场”的格局。“贸工联动、前店后厂”，让义乌市场有了更雄厚的根基。
张吉英很早就意识到，要想把伞业生意做大，必须有自己的工厂。由此，她开始自建工厂，并给第一家工厂取名为“星宝”，从产品设计、原材料采购到生产制造、销售出口，全链条自主可控。“我们是‘前店后厂’模式，自产自销，价格有优势，产品质量也可把控。星宝伞的每一把伞的针脚都非常平整，一公分达到多少针都有标准，就像做高端西服一样做产品。”
正是这种“工贸联动”的模式，让张吉英的星宝伞在全球雨伞市场中建立了难以复制的品质“护城河”。如今，星宝伞已销往全球170多个国家和地区，并早早注册了“RST”“Real Star”等品牌。张吉英也在义乌国际商贸城拥有了十多个门店，星宝伞年产量超500万把。
对于“工贸联动”政策为义乌商户带来的影响，浙江远宏眼镜有限公司董事长董海兵亦是深有体会。董海兵是台州临海杜桥镇人，杜桥镇被称为“中国眼镜之乡”。2005年，董海兵成为义乌国际商贸城三区第一批入驻商户，从零起步，靠家乡眼镜工厂的稳定供货和价格优势，一步步把生意做到东南亚、南美、欧洲。
董海兵说，义乌市场巨大的订单量，直接拉动了杜桥眼镜产业带的产能扩张和技术升级。反过来，杜桥工厂的快速响应能力，又成为他在义乌市场立足的核心竞争力。
升级“数链全球”
如果说“工贸联动”解决了义乌产业“有没有”的问题，那么近十年，义乌的重心转向了科技化、数字化，解决“好不好”的问题。如今的义乌正在经历一场从传统商贸到现代全球商贸的变革。
2025年10月，义乌第六代全球数贸中心正式开业，这里不再只是交易市场，而是集数字贸易、智能物流、跨境服务于一体的新型商贸基础设施。
作为第六代全球数贸中心商户，红太阳科技董事长付华从云南到浙江十余年，他的经商经历是传统外贸人向智能科技转型的典型样本。
付华在义乌打拼了十余年，此前一直在商贸城一区卖办公白板。可白板行业的天花板越来越低，价格透明、利润薄。“谁都能做，最后只剩价格战。”转折发生在2025年，随着第六代全球数贸中心开业，付华果断进军机器人、无人机、激光雷达等科技产品领域。
“以前做白板是‘我有什么产品你来选’，现在是‘你需要什么，我来为你解决痛点’。”付华说。开业不到半年，红太阳已售出陪伴教育机器人数千台，送餐机器人、无人机销量持续增长。从被动运营到主动服务的转变，是新一代义乌商人的共同进化。
在第六代全球数贸中心，数字基础设施也在全面铺开。义乌国际商贸城创新打造了数字贸易综合服务平台“义乌小商品城Chinagoods”，以及多款AI创新落地应用场景，帮助商户、采购商提升贸易与营销效率。在“小商AI视创”的帮助下，付华的红太阳科技制作了大量机器人、机器狗产品宣传海报与视频，销售业绩可观。从白板到机器人，付华的转型，正是第六代市场“无中生有”的新注脚。
开创“拼箱组货”
义乌市场的创新发展，离不开制度土壤的持续改良。义乌政府始终在关键节点上发力，在市场形态、交易方式、贸易制度上持续创新突破。
例如，小商品出口曾是世界性难题：参与主体多、商品繁杂、多批次小批量、需要“拼箱组货”等，传统的一般贸易和加工贸易方式难以覆盖。而义乌的破局之道，是推动国家八部委创设“市场采购贸易方式”。
作为该制度变革的直接受益者，在义乌国际商贸城一区经营饰品的王老板，对政策带来的变化感触最深。“改革前拼箱出口是‘噩梦’，一个集装箱装50多种饰品、玩具，必须逐项报关，每项都要准备合同、发票，光单证就要等1—2天，通关再熬1—2天，还常因单据不全退单，小单根本不敢接。” 王老板坦言，传统模式下，小额订单报关成本高、周期长，不少商户只能放弃海外小客户。
市场采购贸易方式落地后，这一困境彻底扭转。政策明确，单票货值≤15万美元可简化申报，百种货物可合并为1项报关，无纸化申报+自动审放，1小时内即可放行，24小时内完成通关。“现在拼箱是‘秒过’，上百种货物一个报关单就搞定，代理费省了、时间省了，小批量订单也能放心接。” 王老板说。
这项制度创新，让中小微企业和普通商户能够低门槛参与国际贸易，同时让单小货杂的商品便利化通关、快速走向国际市场。2025年，义乌实现出口总额7307.0亿元，同比增长24.1%；其中通过市场采购贸易方式出口5991.75亿元，占全市出口总额的80.1%。如今，市场采购贸易方式已在全国39个地区复制推广，两次被写入国务院政府工作报告。
四十多年来，义乌的创新从未止步。从工贸联动夯实产业根基，到数贸中心开启数字新篇，再到市场采购贸易方式打破制度壁垒，义乌的每一次跨越式发展，都不是依靠“一招鲜”的灵丹妙药，而是持续迭代的解题思路。义乌的探索，为中国县域经济提供了一条“以市场为引擎、以创新为驱动”的可持续发展路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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