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春天，河南某县中的历史老师王知颖，已经快半年没上过课了。
她所在的学校，高一近2000名学生，选择历史的不足170人。历史班从往年的6到8个，直接腰斩到3个。教研组20位历史老师，近一半面临“无人可教”的窘境。
这不是个例。在23个实行“3+1+2”新高考模式的省份中，近一半省份历史类考生比例持续走低，物理类与历史类普遍接近7:3，部分省份甚至达到8:2。
湖南历史方向考生占比从2020年新高考前的41.34%降至2025年的30.81%，福建从35.5%降至23.88%。
一位湖南的历史教师说，自己所在的市内排名前三的高中，24个班只有3个班为历史方向。
历史老师，正在成为高中校园里“被剩下”的人。
“在学校没课，就感觉低人一等。”王知颖说。有同事调侃她们“吃空饷”，涉及值班执勤时，也有人随口一句“让无课老师去”。她多半沉默，没有辩驳。
“我不甘心，我也想带出成绩。”
为什么历史课被“挤掉”了？
这不是学生和家长的选择出了问题，而是三股力量层层收紧的结果。
第一，专业覆盖面的制度性偏斜。
2021年教育部出台的选考科目要求指引中，约70%的专业要求必选物理。这意味着，选择历史方向的学生，在志愿填报时就放弃了大多数专业的入场券。
图源：抖音
第二，就业焦虑的前置传导。
河南2025年高考，物理类本科线为427分，本科上线率为62.7%；历史类本科线为471分，上线率仅25.6%。差了40多分，上线率差了一半多。
当“文科不好找工作”成为升学指导大会上校方的判断时，“理性”的选择就已经注定了。
第三，县域中学供给的急剧收窄。
在县城高中，资源紧张，教室有限。能选历史的“套餐”组合本来就少。学生即使对历史有兴趣，面临的也不是“选不选”，而是“有没有得选”。
三股力量层层收紧，选择历史课的空间基本没有。
有专家直言，不是学校提供不了历史类选科组合，也不是学生不愿意学历史，而是很多学生和家长受到了网上“文科无用论”等论调的影响。
一些家长受到直播、短视频的影响，形成信息茧房。
文科倒闭潮：从中国到全球“退潮”
历史遇冷，只是全球文科“寒潮”的冰山一角。
2025年夏天，美国芝加哥大学宣布暂停艺术与人文学部2026～2027学年大部分博士项目的招生，涉及艺术史、古典学、语言学等10多个方向。
同一个月，世界三大顶级翻译学院之一的蒙特雷国际研究学院，宣布将逐步关停研究生课程，被称作“第一所被人工智能淘汰的顶尖高等教育机构”。
2024年，哈佛大学本科学院取消了至少20多个系30多门秋季课程，其中绝大多数是文科专业。波士顿大学暂停了英语、历史、哲学、政治学等多个博士项目的招生。
英国同样如此。过去十年，英国高校历史、哲学专业的在读学生规模缩减了11.9%，语言类专业暴跌30%。诺丁汉大学暂停48个专业招生，布里斯托大学为人文学院推出自愿离职计划。
这股浪潮也席卷了中国。2025年3月，复旦大学校长金力透露，要将文科本科招生比例从原来的30%～40%大幅压缩至20%。
图源：全国人大代表、中国科学院院士、复旦大学校长金力在发言/上观新闻
2024年，四川大学一次性撤销了31个专业。山东大学暂停27个本科专业的招生。
全球高校，都在“腾笼换鸟”。
历史课，到底在教什么？
在功利主义的逻辑里，历史似乎“没什么用”。它不能直接变现，不能帮你找到高薪工作。
但这恰恰是对历史最大的误解。
华东师范大学第二附属中学历史教师张炎林说，历史学习的意义，是批判力、理解力与自由精神。
历史学者罗新认为史家有三大美德：“批判、怀疑和想象力”。
历史是一门重证据、讲逻辑、见理性、尚思辨的学科。历史知识的形成，就是一个不断论辩、质疑和竞争的过程。
史料是如何产生的？作者为谁？有何意图？作者意图如何影响史料价值？
这些问题，训练的是学生在信息过载时代最稀缺的能力：不被轻易带走的判断力。
有学者指出，历史真正训练的，是理解过程的能力。它并不鼓励人迅速下判断，而是不断提醒我们：在结论出现之前，还有大量需要被理解的过程。
在算法不断强化立场、催促表态的时代，判断本身正在变得越来越廉价。一句话、一个情绪、一次转发，就足以完成一次态度表达。
但真正稀缺的是理解。理解一段历史为何如此展开，理解一个社会为何在特定条件下只能这样运转。
这正是历史不可替代的价值。
AI时代，历史为什么更重要？
有人会说：AI什么都知道，为什么还要学历史？
历史教育的危机，本质上是功利主义教育观的全面胜利。
在新高考的指挥棒下，历史被贴上"专业覆盖率低""就业面窄"的标签。
广东2024年高考数据显示，物理类本科上线率56.28%，历史类仅35.78%；物理类考生上本科的概率比历史类高出20.5个百分点。
选择历史，意味着选择一条更窄的上升通道。
但历史真的"无用"吗？
恰恰相反。在人工智能时代，历史教育正变得前所未有的重要。
香港理工大学副教授雷妮娅·洛佩斯-奥齐布洛在《泰晤士高等教育》撰文指出：当生成式AI能够瞬间生成文本、翻译语言、甚至撰写论文时，人类独有的"深度文化叙事能力"，包括情感共鸣、伦理判断、批判性思维，正成为无可替代的核心竞争力。
图源：香港理工大学
这不是空谈。2024年，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发布的《教师人工智能能力框架》中，"批判性思维""批判性反思"等词汇出现49次。
框架明确指出：批判性思维是"理解、运用、防范、驾驭人工智能的底牌"。
OpenAI CEO山姆·奥特曼也警告："除非你确切知道正确答案，否则很难辨别AI是否在'撒谎'。"
而历史教育，正是培养这种"辨别力"的最佳土壤。
芝加哥大学历史学教授丹尼尔·斯迈尔的研究表明，历史学习训练的是一种"情境化思维"。
理解复杂因果链、评估证据可信度、识别叙事中的偏见与立场。这种能力，恰恰是AI最难以复制的"人类心智"。
更深远的是，历史教育关乎公民素养的根基。
教育学者杰弗里·诺克斯在《教授历史，学习公民身份》中指出：传统的历史教学或许枯燥，但当学生真正掌握历史思维：分析一手资料、理解多元视角、反思权力叙事。
他们获得的不仅是知识，更是参与民主社会所需的思辨工具。
在一个信息爆炸、算法茧房、深度伪造泛滥的时代，一个不懂历史的人，更容易成为被操纵的"数字民粹"；一个失去历史记忆的群体，更容易在集体狂热中重蹈覆辙。
文科的出路：不是消失，是升级
文科不会消失，但必须升级。
2025年，多所高校的文科专业都带上了“AI+”，从“AI+历史”到“智能传播”，从“AI考古”到“智能影像艺术”。
这并非简单的“文科+代码”，而是研究范式的深刻变革。
复旦大学推出的“X+AI”双学士学位项目中，50%以上是人文社科类。
浙江大学国际教育学院副院长唐晓武认为，AI大模型天然与以语言为基础的文科相通，无论是在古文字识别、文献整理、文物复原，还是在历史证据链的钩沉上，都能极大地帮助文科学者拓宽思路。
图源：unsplash.com
但有学者直言，目前不少高校的“AI+文科”专业在一定程度上是“权宜之计”，吸引眼球的考虑多了一些，跨学科专业有拼凑之嫌，缺乏实质内容。
真正的“新文科”绝不能是“文科+代码”的表面拼接，而是“人性智慧×技术赋能”的深度融合。
关键在于，文科不能只是被AI赋能，更要为AI划定边界。
当算法能够进行日常翻译与文献解析时，谁来追问“是否应该行动”的伦理框架？ 谁来守护文明赖以运行的共识与价值？
这正是文科在AI时代的核心使命。
尾声
给历史课一个新的位置
河南的历史老师王知颖，已经申请转岗为心理教师。但她仍然在物理班重启的历史课上，面对紧凑的课堂安排，自嘲是“划重点的机器”。
再回到熟悉的讲台，她觉得“虽然累，但心里是踏实的”。
一个民族的文明记忆被工具理性排挤到边缘，当就业焦虑传导到了高一的选科表上，我们固然理解文科退潮背后的现实逻辑。
但也要警惕：不要让一代人过早地关闭了除就业之外看待世界的另一种方式。
在科技突围与文明出海并重的今天，理科固本，文科铸魂。
我们需要做的，是打破存在的壁垒，给历史课一个新的位置，给文科一条新的出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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