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能是今年最有争议性的一部电影。
韩国影史最高投资，500亿韩元。
顶级大导罗泓轸时隔十年首次执导科幻题材。
直通车进入戛纳主竞赛单元，甚至当影片还在后期赶工时，电影节主动延长了截止时间。
这待遇，还能有谁——
希望
HOPE
但大多数人看完的第一反应：
这就是艺术电影最高殿堂的戛纳主竞赛？
地球人打怪兽？这不是漫威？
豆瓣5.6，IMDb6.8，不是妥妥上不了台面？
前段时间的平遥电影展Sir就看了这部片，它也是为数不多票没卖完的影片。
尤其到了临近开场，还有大批观众低价出票。
毕竟网上口碑都出了，再狂热的影迷也不想踩雷。
但是。
当天放映结束，全场观众起立欢呼，几乎可以说是整届影展观影氛围最好的一部。
为什么？
一路打打打，不讲道理，Sir竟然觉得挺爽。
今天Sir想为这部片稍稍平反一下，硬伤有，但导演的水准其实并未掉线。
01
外星怪兽？就这？
如果你想看到一部有深度，有表达，有哲思的科幻大作。
那《希望》会毫不客气地把你的期待踩在脚底，碾了又碾。
一个韩国小镇，天降外星人入侵，烧杀抢掠，四处破坏；人类一边逃脱追杀，一边扛起机枪火炮反击。
一句话，故事就讲完了。
老实说，这样的故事能承载的议题非常多。
下到《奥特曼》，能在娱乐的外壳里塞进人文关怀，上到《汉江怪物》，用怪兽来表达社会批判。
但《希望》迟迟“不开窍”。
近160分钟的电影，罗泓轸用了近一个小时来卖关子。
哪怕是怪兽一闪而过的虚影，也没有在画面里出现。
只有身为警察局长的范锡（黄政民饰）带着猎人表亲成基（赵寅成 饰）调查村里的意外袭击事件。
先是一头牛横死路边，被巨大的爪子开膛破肚，再是牛棚里一片血肉模糊、人类残肢挂在树上，直到整个村子一片狼藉。
不用说也知道，凶手就是怪兽。
可怪兽呢？
罗泓轸给观众的，是只闻其声，不见其人。
主角两兄弟兵分两路，一边搜寻怪兽的踪迹，越来越近，一边听到哀嚎又不敢靠近。
在快速调动的镜头里，他们一直在跑。
就像是第三人称视角游戏，角色不停地“跑图”。
但这只是盲人摸象。
比如听到前方的动静，范锡端着枪快速躲进墙后掩护，但镜头一转过，面前什么也没有。
一场接一场的危机，发生得越来越快。
而范锡的脚步却始终落后于怪物，他只能看到怪物留下的东西：撕烂的尸体、凿穿的墙，还有远处的火光。
小镇、村庄里的“困兽之斗”是罗泓轸的看家本领。
这一次，他又把场景做了升级。
范锡一会儿用腿跑，一会儿搭上村民“敢死队”的卡车，一会儿又亲眼看见远处被怪物甩飞的汽车压扁的村民。
载具在更新，街道也在被打散重组。
而他只是在和空气斗智斗勇。
未知、恐惧、迷茫，以及近在咫尺的危险。
这种带着悬念的惊悚，也是罗泓轸的招牌。
他常常会为观众明确一个作恶的对象。
但又有意让主角与“恶”保持着“差一点”的距离。
△ 《追击者》
商业大片的沉浸式观感，对他来说只是洒洒水的事。
而当《希望》的真正主角，外星人露面时，影片就开始“崩坏”了。
说说当时看完后的小插曲吧。
散场后，一个外国观众拉着路人吐槽。
“It’s bullshit!”
“铺垫了这么久，外星人就长这样？这么大的投资干啥去了？”
的确，很大程度上，这部片的差评都来自于外星人。
首先，传了很久的法鲨出演的外星人，长这样。
站着的体态像《普罗米修斯》里的工程师；动起来又是毒液的变形体。
然后，他们为什么来地球？
不。知。道。
从出现开始，他们就只干一件事，追杀人类。
接着，和人类缠斗了两个小时后，莫名其妙地，他们停下来了。
为什么又不杀了？
还是不知道。
只看见远处一艘外星飞船撕裂云层，正要降落地球。
又莫名其妙地，飞船撞向了山脊，坠机了。
就这？
把大家叫出来，就为了这点事啊？
是的，你越试图搞清楚这个故事到底想说什么，越觉得他们在搞抽象。
起初，片中似乎还真的埋了很多线索。
比如开头的意外袭击。
一众村民都觉得这是山里的老虎干的。
于是地域黑笑话来了：
肯定是北边朝鲜那儿跑过来的老虎！
还有隐喻也没落下。
饰演外星怪兽的两个大牌演员。
分别是《普罗米修斯》的主演法鲨，以及《机械姬》的主演艾丽西亚·维坎德。
来韩国干坏事的外星人，都是老外演的！
但依旧，导演没有给出更多的解读空间。
如果说，影片前半段抓住观众的是完全未知，以及由这种未知而产生的恐惧。
那到了应该展开的时候。
罗泓轸却安排了大段大段的屎尿屁笑话。
比如，片中最先见到怪兽的，是一个幸存下来的老伯。
见到怪兽时，正赶上他拉肚子。
正当他蹲下，打算就地解决时，怪兽现身了。
于是只能憋着，小心地挪到灌木丛后。
毕竟是拉稀啊
只要哪怕我发出一点动静……
我对天发誓，我活了整整七十年，屁眼都没夹得这么死过……
在他一脸后怕的讲述中，影片的镜头慢了下来，配乐的鼓点也隐去，只剩下被拉长的充满悬念感的弦乐。
然后，他经历了比怪兽更恐怖的事——
他没憋住。
突然他们像是闻到了什么味儿
我心里一慌，怕是屁股没守住，就伸手去摸
摸到一手温乎乎的顺着往下淌的稀屎……
？导演到底在干嘛？
他到底想给我们看什么？
不管怎么说，这些笑话、隐喻放在一部高投资、高期待、高概念的科幻片里，都非常不高级。
但如果。
这些都只是不重要的东西呢？
02
抽象是你的谎言
《希望》真就只是一部烂片？
未必。
我们可以试着换一种打开方式。
有没有一种可能，它压根就不适用于“好莱坞的观看习惯”？
首先，片中那些让人难以理解的抽象的源头，也正是最大的“陷阱”——
视角。
回想一下我们是怎么看这部电影的。
几乎全程站在人类这边：看到尸体，看到袭击，便很自然地认定：
外星人是敌人。
可到了结尾，电影突然把镜头一翻。
它告诉你，外星人要做的事，背后有一套你完全未知的东西。
比如，外星人的飞船为什么会坠毁？
法鲨和艾丽西亚两个外星人停下追杀，在那叽里咕噜说些什么？
没头没尾，就是此时观众最大的困惑。
但这前两个小时我们试图理解的一切，都只是“其中一种视角”。
视角一变，观众的感受自然就会割裂。
片中一个细节就能说明问题。
一个愚蠢的村民也见到过外星人。
但他遇见的是外星幼崽，还把它杀了，打算卖个好价钱。
于是，主角开始怪罪这个村民：
是他的好奇、一己私利，害得整个村子遭了劫难。
因为在所有人眼里，那个屠村的外星人，是在找她的孩子。
这就是视角。
可这，恰恰是人类这边、也是我们观众这边“自以为是”的视角。
最后的真相是不是真如他们猜测的这样？
电影没有给出任何解释。
而“没有解释”这件事，就是一种态度。
再大胆一点推测，导演罗泓轸是在用好莱坞的方式“反好莱坞”。
《希望》几乎点明了，这部片套的就是西部片的壳——
文明对抗野蛮。
西部片中，往往是白人主角对上印第安人/强盗土匪。
双方一直是无法同频，无法沟通的状态。
所以最后的解决冲突的方式只有一种，暴力。
△ 《搜索者》
在《希望》里，你甚至能看到黄政民和赵寅成身上经典的“美国式”装扮。
一个是穿着经典美国制式的皮夹克和长筒靴的警察，一个是骑着马的林区猎人。
他们就是执法官与游侠。
但在这层对应关系之上，罗泓轸又抽掉了美式的“骨架”，也就是好莱坞的叙事方式。
无论是经典的西部片，还是外星怪兽科幻片，我们总能看到一条明确的故事时间线——
冲突为何而起，转机怎么来，困难怎么化解，主角最终得到什么奖赏。
有头有尾，Why、What、How全部凑齐，构成一个闭环。
观众只需要“远远”地看，就能获得“标准化”的感受。
所谓的沉浸、代入，很大程度上，都是剧作和镜头调度里早就设计好的爆点。
说白了，这就是工业化的娱乐。
观众一定会买单。
《希望》起初也是这样。
但突然，你找不到抓手了。
就像怪兽的动机一直不明确，而人类的反抗也就只停在了最浅显的阶段——
用暴力对抗暴力，就像下意识的膝跳反应。
可以说，这就是人类文明极度原始的形态。
要知道，现在的观众已经看过了各种人类与高等文明沟通、交流，甚至向他们学习的故事了。
那些讨论让我们有了思考，有了新的理解，也逐步确定了科幻片“该有”的样子。
△ 《降临》
哪像《希望》这样。
主角看打不过怪兽，那就跑。
看一炮轰下去他们流血了，那就调头，乘胜追击。
一场你来我往、没头没尾的运动。
甚至在片中，主角范锡都直接讲出了这样的感受。
在经历了被追杀、反追杀、外星人放弃追杀之后，范锡的警车抛锚了，他只能带着手下的女警正赶回村里。
他们扛着枪，一边在公路上跑着，一边大喘气。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说，继续跑。
女警回答，然后呢？
他停顿了，说：
我也不知道
我的脑子，我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我只是……感到茫然，感到很不对劲……
他也不知道，自己像个无头苍蝇一样狼狈地跑来跑去到底是在干什么。
而作为观众的我们看到的，也只有这无意义、无目的的跑。
在导演罗泓轸和李沧东最近的一次对谈中，李沧东这样评价这部电影。
它展现的是一种纯粹的运动状态
这，其实也是罗泓轸一直以来的特色。
他善于给角色找到一个驱动力。
就像《黄海》里的久南，他的身上始终有着一种简单到无脑的动力。
找老婆、替债主杀人、躲避追杀。
这些都是让他得以生存下去的理由。
而到了《希望》里，罗泓轸更极端了。
他只表现出了人物的追逐、奔跑。
充其量，这只是一种中间状态。
但他的目的，正是把这种状态置于电影媒介本身之上——
电影，是什么时候被人们加上表达、意义，以及诉求的？
它能不能只是一个调动观众身体反应的互动性产品？
没头没尾的跑，其实不是漏洞，而是这部电影真正想让你体会到的处境：
起初，你被怪兽的降临吸引，和主角一起揪心，却在后来发现，这一切没有目的，没有因果，没有终点，也没有意义。
观众也就像片中主角那样，猝不及防地被晾在了这里。
而让观众也感到迷茫，似乎正是罗泓轸对如今电影的理解。
时至今日，我们还需要一部“常规”的科幻大片吗？
他拿了好莱坞级别的大投资，然后包装成了一部好莱坞式的豪华大片。
但最后，他却给所有观众开了个冒犯的“玩笑”——
希望，这是个好东西吧。
但如果，你只是期待于看到一个确定的，好的结局，就叫作有希望。
那，还是真的希望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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